在巴厘岛的倒数第二晚,我和两位当晚就要飞走的同学又聚了一次。其中一个飞回上海,我们就在他俩的房间里碰头,同行的还有一位中学时的寝室室友。看他最后整理行李箱时,我躺在一旁的摇椅上,随口叹了一句:“当年我还是太幼稚了。”
他边拉行李箱拉链,边不屑地“切”了一声:“谁他妈那时候不幼稚。”
我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,但就是这句话,莫名帮我解开了许多心结。其实十七八岁时,我就写过一篇日志,记录过一个总会让我陷入痛苦的坏习惯——从小到大,很多时刻我都记得,但总在脑海里反复重播的,永远是那些尴尬的、社死的、说错话或做错事的片段。直到今年以前,这个毛病都没怎么好转。有时一个人开车,某个播放过无数次的画面又一次闪现,我还会忍不住骂出声来,像在训一个永远不长记性的自己。
可以说,真正开始治愈这个心理顽疾,是我 2025 年最大的内心收获。我也曾思考为什么会这样,现在终于明白,那不过是对过去自己的不接纳与过度苛责。所以今年,当那些片段再次袭来,我没有再说脏话,而是平静地对自己说:“那时候的你就是这样的,现在的你已经不会犯同样的错了。”
这句话像有魔力。在真正接纳自己之后,那些片段的播放频率越来越低,有些甚至再也想不起来了。
是啊,何必跟那个前额叶都还没发育完全的年纪过不去呢。
隔了一天,我一个人飞抵新加坡——这个我曾生活学习四年多、却在 2013 年拿完 A Level 成绩单后再也没回来的地方。
从巴厘岛到新加坡,有种强烈的割裂感。记得刚到巴厘岛时,从机场到乌鲁瓦图的酒店,明明是主干道,马路却只有单车道,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,两旁没有人行道,只有低矮的平房。我在出租车里忍不住对同学感叹:“印尼也太 tm 黑了,每年旅游赚那么多,基建竟然还是这个样子。”而抵达新加坡,就像从九十年代一夜穿越回 2025 年,不得不感慨发展得快、治理得好。
我在新加坡只订了两晚住宿,想见的人很多,时间却有限。那些还在本地的同学,刚刚在巴厘岛聚过,就不再打扰了。于是约了在这读博的表弟一起去东海岸。珍宝海鲜的辣椒蟹依然美味,但价格已经翻了一倍。饭后走回我曾住了四年的学校宿舍,远远看见宿舍楼和海之间,立起了两栋高层公寓。以前很多人选这间宿舍,就是冲着海景,如今只剩下距离的优势。或许作为补偿,宿舍正门口修了一个地铁站,据说是去年才建好的。我心想,如果当年就有,我们的活动范围大概能翻倍吧。
天已经黑了,我还是想进校园看看。保安亭里的印度保安低头玩着手机,我继续往前走,他却敏锐地抬头瞥了我一眼。我们对视的瞬间,他叫住了我。我坦白说是校友,可以把证件押给他,十分钟就出来。他也坦白,直接让我“走远点”。那种不通人情的态度,倒符合我这些年来对新加坡的某种刻板印象。我没多费口舌,只在外面拍了几张照片,就转身离开了。
第二天白天,我逛了滨海湾花园和金沙。查了下时间,滨海湾花园是 2012 年 6 月建好的,那时我大概正忙着写 PS,离开前竟一次都没来过。在外面看时,心里默默感慨:“这不就是贝佐斯那个亚马逊大圆球的放大版吗?”在花园里闲逛时,还偶遇了我很喜欢的德扑职业选手 JungleMan,估计他是在金沙赌场玩完,顺道过来走走。
站在金沙顶楼的船型观景台上,能俯瞰这个面积仅接近上海十分之一的国家,也几乎能看到我曾去过的每一片区域。晚上和两名 JC 时候的同班同学吃饭时,我还在回想这个画面。我说:“在新加坡读书、旅游和生活,是三种不同的状态。”读书和生活,都是低头赶路,就像在西雅图工作的人,不会没事就上太空针塔。然后我就被追问:“所以你算是来旅游的?”我答:“肯定是旅游,但心态和到处打卡的游客又不一样。”
至于是什么样的心态或目的,我当时没想清楚,也就没再解释下去。
在某 次打完羽毛球和球友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聊天讨论,说最想回到过去的什么时候,我说如果不能带着记忆回去的话,那我什么时候都不想回去。因为这一路上就是这么跌跌撞撞不断反思成长过来的。现在回看在新加坡念书时候的那个自己,他也有许多现在的我已经丢掉的美好品质,至少比现在的我要主动和勇敢的多。
毕业之后,我曾无数次幻想重回新加坡的场景。想象中的自己会更寡淡、更抽离,大概只会用一句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”来故作深沉地收尾。可真来了,却还是忍不住,洋洋洒洒写下这么多。
也许故地重游从来不是为了确认什么改变,而是为了确认,有些东西,即使隔着时间,依然与你有关。